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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久晴不雨,天干火旱,让对百姓存有父母之爱的新刺史心急火燎,他得遵照一贯的习俗到远方山神庙里去求雨。这不仅是一个姿态,不仅是一种象征,也是平息内心焦灼的需要。他必须对天下苍生有个交待,对皇帝有个交待。他爱子民。他是虔诚的。他想用真情而优美的文字去打动上苍。而这样的文字自然只能出自柳宗元这般的旷世大手笔。于是,他带上柳宗元一同去向上苍祈求。

他们出发了。一支也算浩荡的队伍,向着永州小城所依傍的阳明山走去。那里有一座灵验的祠堂:黄溪祠。传说,黄溪祠里供奉着的一位黄神,活着的时候,就生活在这个山坳溪谷里。大概是个有“品位”和“德行”的人,也确实做了一些有益山民生活的事,以至“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了以后,老百姓便为他修建了祠庙,祭祀他。这个祠庙后来慢慢又变成了当地人求雨的灵地。   柳宗元考证,这个人其实是王莽的儿子,而且是王莽政权的太子。王莽篡位改朝失败被杀后,他一路南逃潜入到阳明山谷之中,谐音改姓“黄”,“号其女曰:‘黄皇室主’”。他成了这一方水土的神。   这是一个政治上的败北者在民间生活中的胜利。   柳宗元对这个传说人物的最后归宿,似乎很有一些感悟。不然,他不会花许多笔墨在他续写永州山水游记的最末一篇文章里慎重其事地记录所谓“黄神”的传说。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也想到过有朝一日永州人会为自己立祠俎豆?因为谪居永州以来,他早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前程有过深思熟虑的思索,“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他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由功名上的追求校正为“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阅读,写作,垂声名于后世。他这样激励自己。

远在黄溪祈雨之前,他就已经写出了《天对》《天说》《贞符》《封建论》《非国语》《六逆论》等哲学与思想名篇,写出了足以名垂千古的诸多诗歌精品和寓意深远的小品文字,更是写出了开创一代文宗的八篇以永州山水为题材的游记经典。他现在要写的是关于永州山水的第九篇游记,也是他眼中永州辖区内最好最美丽山水的游记。   在柳宗元的眼里,永州治辖方圆百里之内最为美丽的溪谷就是黄溪。这一条风光无限的溪谷简直就是山水中的山水、风景中的风景。那山体的巍峨,那树披的茂密,那泉水的清澈,那鹅卵石的圆硕,那水中游鱼的怡然自乐,那默立石上的苍鹰的肃穆,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越往里走,风景越美。“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简直就是一条如诗似画的风景长廊。   二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青年学子的时候,假期里到阳明山脚下一同学家玩耍,两个人曾沿着溪流逆行而入,走了二三里地,深入到了柳宗元当时溯黄溪来到过的“大冥之川”,就是山坳中的一块平阔的谷地。“山舒水缓,有土田”,散落着数户人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从木板房的杉木皮顶上缓缓升起,恰似一种引诱心灵的召唤,让人无以抗拒。整个山谷,就像桃花源一样的恬静,就像家一样的温馨。我们在一户热情的山里人家过了难忘的一夜,连梦都没有的甜美一夜。黄溪,从那时候起就在我头脑之中、生命之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柳宗元的《游黄溪记》也成了我最为喜爱的山水游记之一,一直以来滋润着我心灵的成长和文字的抒写。它是愚溪的另一个版本。   柳宗元,也就是在黄溪画上了他永州山水游记的完美句号。

其实,在人生的中途,命运还是馈赠给了柳宗元一个可能“柳暗花明”的转机,也是唯一的一次转机。那时,他在永州已经苦撑苦熬到了第十个年头。执政者里面也有同情他和他的同党们才情的有识之士,他们在皇帝面前说了不少的好话,奏请皇帝将当年放逐出去的“八司马”中苟残余人世的五位召回京师,想慢慢地起用,让他们为朝廷做一点事。   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柳宗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熬到头了,可以重新做人了。“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他既感到无限欣慰,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飘出一缕不安的阴云。“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十年搁浅,翅翼即衰,回到京师后会不会难以适应复杂的官场生活和政治斗争?会不会遭遇更大的不幸呢?   他甚至是怀着十分迫切的心情往京师长安赶路。当船行经过汩罗江,正巧碰上大风,他写下了一首《汨罗遇风》诗:“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很多人认为,在柳宗元这样的大家诗集里不应该出现如此媚权的作品,它有损于先生的人格形象。但是,我们细想一下,在一个历尽磨难而痴心不改、一心报国的知识分子心里,于九死一生之际能够复起为人,可望再创辉煌,内心的喜悦自不待言。柳宗元这种并不遮掩的抒怀所描述的内在生命轨迹,其实正是命运符合逻辑的选择。汨罗遇风,既怀念几百年前冤死的楚臣屈原,又暗自庆幸自己的遭遇比起屈原来还算略胜一筹;重返京师,总还可以施展一番自己的政治抱负,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这应该不为虚妄。   但现实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同情和怜惜他们才情的朝廷大臣在皇帝面前进谏,主张把他们留在京师委以重任。反对派却更加强硬,坚决不能留他们在京师,养虎为患。这正切中皇帝老儿无以明说的心病:这些反对派、异见者太有才了,得提防着点,千不能把定时炸弹安放在自己身边啊!还是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好些!理由嘛,可以随便找一个。

文字是最能授人以柄的,就在五个残存者相互酬唱的诗文里找。那个与柳宗元一样才高八斗的刘禹锡不是在感叹“桃花观里花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吗?这是什么意思嘛!明摆着不是在讽刺后起的满朝文武?不是嘲笑皇帝陛下眼光昏暗,任人不淑!猖狂啊!目中无人啊!贼心不死啊!再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必须把这些“狂徒”统统赶走,赶出京师,赶得远远的。柳州、播州、漳州、汀州、封州,都是一些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你们到那里去发挥余热吧!这一次还把你们升一升,给你们一个正式的头衔,都去做“刺史”,算是一方的父母官了,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赶快叩头谢恩!   北归途中的那满腔希望,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柳宗元领到了柳州,挚友刘禹锡将贬向更为遥远荒僻的播州,想到刘母年事也高,若跟着去播州只怕难逃前番自己母亲客死谪居地的遭遇。柳宗元向朝廷提出了与好友换个地方的请求,柳州比播州路途近些,交通也便利一些。朝廷自然不会直接给予柳宗元这样一个彰显自己“高风亮节”的机会,简单地进行调换。就算是被柳宗元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胆忠肝所感动,也要绕一个圈子变更,最终把刘禹锡改贬到比播州条件略微好些的连州。   柳宗元又一次南下,经过他辱居十年的永州,前往更远更荒僻的柳州。四年之后,就把老命丢在了那里。享年四十七岁,还不到同代人的平均寿龄。

柳宗元改贬柳州,死在柳州,被称为柳柳州,倒是跟他的姓氏相吻合。历史好像特意为他设计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结局,他自己也作诗“柳州柳刺史, 种柳柳江边。 谈笑为故事, 推移成昔年。 垂阴当覆地, 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 惭无惠化传。”来调侃自嘲。   但柳宗元实在是应该被称为柳永州的,他辱居时间长久的地方是永州。他思想的最终成熟与升华,在永州完成。一篇《捕蛇者说》,不仅为“产异蛇”的永州之野制作了一张闻名遐迩、名传古今的文化名片,也以一句“苛政猛于虎”的棒喝警醒着历朝历代的执政者。他一生的主要文学成就也完成于永州之野。他与永州山水遭遇,才产生了哪些千古奇闻。明代茅坤在评柳时说:柳宗元“与山川两相遇,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说《小石城山记》是“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这些都是真知灼见!永州山水为柳宗元提供了一场充盈浩大的心灵盛宴,柳宗元为永州山水涂抹了一层绵远悠长的文化韵味。柳宗元张扬了永州山水之美,永州山水也成全了柳宗元文字之奇。一条风光骀荡的愚溪,就是他精神外化的象征。   “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这是金圣叹对柳文的赞赏语。   “唐宋以来,一人而已”,这是清人焦循对柳宗元山水文字的评价。   “振拔于文坛,独有千古,谓得非人杰哉”,近代学者林纾这般肯定柳宗元的文学成就。

“都是文章”,这是悬挂在愚溪河畔柳子庙正殿横梁上的牌匾。   当我读到这些绝对真情又难以复加的赞美话语时,从内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顶礼膜拜。柳宗元破除了永州山水的蛮荒,破除了永州文化的蛮荒。柳宗元是永州山水的真知音,是永州文化的根、永州文化的魂,是永州百姓心目中的神。立祠俎豆,他配。永州人也为他做了。柳子庙至今伫立在他曾卜居的愚溪边上,春秋报事,福我寿民。永州人岁岁祭祀他们心目中的柳子菩萨!   今天来饕餮永州山水,那些熟透了的景观,在我被钢筋混凝土灼成溃疡的胃里,再不会有消化不良的生涩和触痛。柳宗元咀嚼了一遍的山水,历朝历代无数的文人骚客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是回味无穷,余韵悠长。这不是残山剩水,这是成熟的风景,是岁月遗存的精华,是风景中的风景,是精品中的精品。有幸行走在这样的风景中,是我此生的幸运。

宋代诗人陆游说过:“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生为永州人,生下来就身处潇湘,浸淫潇湘山水,浸淫潇湘文化,不成为诗人,不写出内心里流涌的诗篇,岂不枉此一生?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诗!养人是基本的事实,养诗才是灵魂的升华与精神的提升!如若一方水土光养人而不养诗,岂不枉此一方好水土。――我时常这样鞭策自己。   然而,人生虚渺的轨迹上仍然交织着无以抗拒的创伤,生存背景的暗影里仍然纹饰有命运之手残忍撕扯的裂痕。痛苦与不幸不会在大地上消失,也不会匿迹于现实中的生与活。依然需要美丽的事物来抚平生命的皱褶,需要美丽的山水来慰藉心灵的疼痛。无数个幽暗长夜里,我倾听着侯德健嘶哑的歌唱:“三十个春天/看不到第三十一次花开/三十个秋天/收不到第三十一箩小麦/哎――哎――哎――”这一辈子,纵有千般委屈和磨难,又岂能轻言放弃胸中的梦想与追求?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柳宗元说:“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   你不能不信,这就是命。